华中师范大学教授严鹏新著《武汉工业遗产纵横:历史脉络与文化传承》近日由武汉出版社推出。在接受长江日报《读+》周刊专访时,他提出:“工业遗产最大的特点是‘总是在变’,而蕴含其中的工业精神‘从未冷却’。”现转载专访全文,以飨读者。
华中师范大学教授严鹏:工业遗产“总是在变”,工业精神“从未冷却”
(长江日报记者李煦,实习生白若凡、夏唯一)
武汉是中国最早的工业重镇之一,拥有厚重的工业文化底蕴,留下了大量工业遗产。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工业文化研究》集刊主编严鹏不久前出版《武汉工业遗产纵横》,他认为,工业遗产的核心价值是凝结于老厂房、老设备等工业遗存中的工业精神、工业文化。保护工业遗产,正是为了传承工业精神,使城市的工业文化继续滋养城市的创新。
硚口民族工业博物馆:
告示牌里有“质量生命线”
长江日报记者与严鹏约采访地点的时候,他斟酌了一番,最后选择了硚口民族工业博物馆。
说起来,硚口的工业历史不见得最悠久、名气不是最响、规模不是最大、实力也不是最强,但这家博物馆,是目前武汉唯一打出“工业”旗号的博物馆,2011年使用了武汉铜材厂的旧车间建成开馆。在其他一些地方还在争取政策支持的时候,这里已经依托工业遗产把工业博物馆建成,这是严鹏欣赏该馆的原因之一。
记者在馆内参观,发现这里有很多武汉人家居日用的老品牌:武汉化工厂生产的肥皂,武汉第二电线电缆厂生产的电线,武汉衬衫厂生产的大桥牌衬衫,武汉酒厂生产的黄鹤楼白酒,武汉双虎涂料有限公司生产的双虎牌油漆……轻工业发达,这是硚口工业的特点之一。
这里也有其他的珍贵文物,比如由武汉柴油机厂试制成功的中国第一台手扶拖拉机。记者问严鹏,对哪一件展品最有感觉?他指了指墙角一块毫不起眼的破旧三夹板,上面写着:
检验工职责
1. 每天巡视全厂成品、半成品的质量状况,不定期地对产品质量进行抽查。
2. 参加产品质量分析会,提出质量建议,严把质量关。
3. 做好成品、半成品的质量记录,定期公布产品质量情况。
质量是企业的生命
铜材分厂
这是武汉铜材厂车间里的一块告示牌。严鹏觉得,这件“真东西”保留了武汉铜材厂的历史与文化,更重要的是传递出当年那个生产场景的“活态”——工人和管理者是在怎样的场景中,以怎样的姿态来工作和互动,他们是在怎样思考、表达和运作。
这就是一种工业文化。
严鹏说:“这里规模不算大,但是工业博物馆的要素齐全、功能完备,这在目前是极为难得的。这一次我来,好像比从前更冷清了,但博物馆所在的园区现在被称为‘新工厂高新技术产业园’,看起来倒比以前更有生机。希望博物馆能吸引更多游客,让‘硚口制造’的历史记忆得以在人们心中延续。”
古田坊:
工业遗产的特点就是“常常在改变”
离开硚口民族工业博物馆,严鹏带着记者又来到相距不远的“古田坊”,这里以前叫“江城壹号”,再往前,这里是武汉轻型汽车制造总厂。
严鹏在园区内转了一圈,说,这里曾经有13辆破损的汽车叠放在一起形成的独特景观,最初的运营方希望让汽车文化在这里保存得更长久一些;现在这个景观没有了,这其实体现了工业遗产最大的特点——总是在变。
现在这里有硚口区图书馆、硚口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中心,还有一些餐饮、酒吧、婚庆等项目。墙上的标识牌做得很用心,标注了房屋原来的用途“食堂”“油漆化验室”等等,也贴了现在“古田坊”的标识;“古田坊”标识可移除,这呼应了严鹏那句“总是在变”。
在旧车间旧厂房里穿行,记者注意到,它们的墙根处,常延伸出约一米高的水泥墙,墙“拐弯”构成一个直角弯折,这陌生又熟悉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严鹏略一思忖:“丢垃圾用的。”记者的记忆瞬间被激活:“没错,是垃圾角,那时没有垃圾桶,更没有垃圾袋。”
“古田坊”相当原生态地保留了这些老建筑空间,往里面填充新的经营项目,以此实现“活化”;硚口民族工业博物馆则把旧时光凝固。严鹏带着记者体验了工业遗产保护的这两种做法。
在采访严鹏之前,根据他新书《武汉工业遗产纵横》里的内容,记者已经去看了青山热电厂和位于光谷的2250千伏试验变压器,体验了另外两种工业遗产。
光谷繁华一角:
这里藏着“特高压功臣”
光谷步行街对面的珞喻路143号院子,是原水利电力部武汉高压研究所,现在这里是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武汉分院。院内的2250千伏试验变压器,为中国特高压输电技术的研究立下过汗马功劳。
20世纪60年代,美国、苏联、加拿大等国已建成电压等级超700千伏的电网,而我国当时最高输电电压仅为330千伏,大幅落后于国际水平。
在此背景下,1976年,国家正式立项研发该装置,旨在构建自主可控的超高压试验能力。1977年,水利电力部转发原国家计委批复,同意建设武汉超高压输电试验站。历经多年艰苦攻关与调试,装置成功升压至2000千伏。1985年,经机械工业部和水利电力部联合主持鉴定,确认其为我国容量最大、工频试验电压最高的装置。1987年,该装置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该装置是我国电力科技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为后续500千伏、750千伏乃至1000千伏特高压输电技术的突破奠定了坚实基础,至今仍保存完好,持续服务于科研工作,是见证中国电力工业从追赶到引领的珍贵工业遗产。
“特高压”技术被誉为中国自主创新标杆之一,其发展与这套装置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2009年,北起山西长治、终到湖北荆门的1000千伏特高压交流输电试验示范工程成功投入运行,这是世界上首个商业运行的特高压输电工程。依托该工程的重大成果,国家电网公司获得2012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特等奖。近40年来,围绕这套装置的设计和应用,出了两位院士。2024年,国家文物局、工业和信息化部公布了100项“共和国印记”见证物,湖北有3项,其中之一就是这套设备。
中国电力科学研究院武汉分院对这一工业遗产充满感情,想方设法要留住它的记忆和形象。他们以装置外观、关键部件为灵感,设计开发了系列文创产品,创作出版相关主题书籍,运用VR技术还原装置本体,提供沉浸式体验,制作普通话、武汉话双语科普视频,创排了《铁心光明》舞台剧,多角度、多载体讲述该装置支撑国家电力发展的动人故事。
记者还获悉,他们正在联系有名的“乐高”玩家,希望在玩具世界里还原出这台极具工业美感的设备。
这是工业遗产的第三种形态了,“活态工业遗产”,在现实中还能发挥作用,但是面临着迭代、搬迁等变局。确实,工业遗产的特点就是“总是在变”。
青山热电厂:
职工拍摄的电视剧获“飞天奖”
湖北另外两项“共和国印记”见证物,都在青山热电厂。分别是青山热电厂1号汽轮机转子、青山热电厂首台发电机铭牌。
青山热电厂是新中国建设第一个大钢都的首项工程。第一台2.5万千瓦机组为高温高压发电机组,为当时国内最先进的发电设备:一期工程厂区运输铁路线是1949年后湖北省内修建的第一条铁路。该厂建成以后,《人民日报》刊文称青山热电厂为“关内的第一个大热电厂”,这是对它历史地位的最佳概括,也是该厂申报国家工业遗产的重要依据。
现在,进入青山热电厂大门,就能看到一根汽轮机转子,它作为装饰物与背后巨大的冷却塔及远处的烟囱一起,组成雄浑的工业景观。这根汽轮机转子就来自一号机组,是青山热电厂作为国家工业遗产的核心物项之一。
这些工业遗产核心物项,还有一件非常特殊的——电视剧《老梅外传》档案资料。
《老梅外传》是青山热电厂职工自己拍摄的电视剧。1983年,厂里要办安全教育展览,职工们进行了一次宣传形式的创新,自己写剧本、租器材、请导演、当演员,花了19天时间拍成一部用喜剧方式来进行安全生产警示的40分钟电视剧。这部电视剧拍好后,剧组把片子寄到电视台,希望能够播出,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收到退稿通知书。不过,该片的策划人兼编剧、青山热电厂职工朱春牛并不气馁,他直接去中央电视台找到分管电视剧的副台长阮若琳,请她看一看片子再做决定。阮若琳,这位将四大名著搬上电视荧屏的央视领导,只看了二十多分钟,就表示这部电视剧可以在央视播出。后来,《老梅外传》获得了全国第四届优秀电视剧“飞天奖”一等奖。可以说,《老梅外传》作为工业遗产的物项,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大型国企的精神风貌,而工厂职工们在厂区里的本色演出,也为青山热电厂保留了一份别样的影像史料。
这应该是工业遗产的第四种形态了,非物质工业遗产。
(以下为访谈)
人类文明不能停滞,我们永远需要“敢试敢闯”
《老梅外传》在全国都很特殊
读+:我们就从《老梅外传》说起吧。您为什么会在书里写这个故事呢?
严鹏:大家一说到工业遗产,可能就想到老厂房,类似北京的798、武汉的汉阳造,以及我们去过的硚口民族工业博物馆等等这些。但是,工业遗产还有非物质维度,也就是它的历史文化精神,这些东西需要一定的物质的载体去传承。但是,它本质上是一种无形的价值。
这个《老梅外传》,就是很典型的非物质工业遗产。不仅仅因为它是工人创作的,还因为工厂当时要进行安全生产教育宣传,工人就采取了这样一种文艺创作的形式。所以说它本质上是服务于工业、服务于生产。这肯定是工业文化。
一般的安全生产,可能就是挂一个标语横幅等等,但是《老梅外传》确实比较新颖,在全国来说,这种案例也不多。工人进行文艺创作的很多,包括鞍钢、大庆,其实都“出产”了文学产品。但是工人创作电视剧剧本,而且是一个喜剧,又和安全生产联系得这么紧,实景拍摄、本色演出,获得这么高的荣誉,很特殊。这和作家到企业去采风创作出的工业文学还是不一样的。
读+:在我看来,这个故事具体的当事人可能想得很朴素,他们没有什么条条框框,主动作为,厂里支持,搞成了这件事。但是故事传递出了那个时代敢试敢闯敢想、勇于跨界的精神,在21世纪,在人工智能、工业4.0的时代,这种主体性、这种精神又获得了新的合理性,是发展先进制造业所需要的。
严鹏:工人的敢闯敢试,包括合理化建议、发明创造,这些从本质上体现了人的主观能动性。不论智能设备多么聪明,最终还是要由人去使用。任何设备都不可能做到放到车间里面就是完美的,就像软件会有bug,机器也需要磨合、调试、维护。这些事情谁来做?都是人来做。如果人没有了创造性、没有积极性,那这个设备怎么继续进步呢?如果觉得有了智能化、有了人工智能,人就什么都不做了,让机器自己去进化,那其实就是停滞了。但是人类文明是不太可能让自己停滞的,所以我们还是必须要鼓励人的主动精神、主创精神。
“洋厂长”格里希的日记放在今天也重要
读+:您提到了工业文化,从武汉的工业遗产能不能看出武汉工业文化主要的价值?
严鹏:武汉工业遗产很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基本上把中国工业史上除了“三线建设”之外所有的重大背景都涵盖了。
武汉在中国工业史上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中国现代钢铁工业源于张之洞创办的汉阳铁厂,武汉的工业化水平与工业化程度在近代长期处于全国领先地位。武汉的工业遗产从演化的阶段与结构两个方面完整地见证了中国工业史,这在全国城市中也是不多见的。中国有着历史悠久的传统手工业,自洋务运动开始则正式步入工业化时代。民国时期,中国的工业化经历了曲折。新中国成立后,社会主义工业化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内容。
武汉目前保存的工业遗产,见证了这一从传统手工业到社会主义大工业的演化历史。武汉既有保留了传统工艺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健民制药厂、黄鹤楼酒厂等工业遗产,又有晚清、民国的若干工业遗产,还有包含156项工程等重点项目在内的社会主义工业遗产,其工业遗产的体系相当完备。工业遗产的重要价值之一就在于为工业史提供物证,武汉的工业遗产不仅反映了地方工业史,而且与国家的工业史乃至中国式现代化的历史相契合,是极好的思政教育资源。
说到工业文化,让我们回到张之洞那个年代。当你要真正去做事,你就会发现万事开头难。在中国当时还没有人办过真正的现代化的工厂,你怎么去买设备,你怎么去招员工、训练他们,你怎么去请管理人员,甚至这个场地应该怎么设置,这是很多很具体的问题,要去做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你要去迈出那一步。这体现的就是敢为人先的首创精神,是一种很积极的价值观。
再比如我们去读“洋厂长”格里希的日记,里面大量的内容是强调生产纪律,重视质量,要热爱自己的工作,要敬业,这些东西在今天的工业生产当中都是需要的,任何一个正常运转的工业,它都要不断地去跟自己的员工灌输这些东西。那么传承就体现在这儿了。所以我觉得武汉的工业遗产全面反映了武汉的工业文化。
自强不息的精神,是中国工业文化的真正内核
读+:让我们把视野放大,在您看来,中国工业文化的内核是什么?和西方那些老牌工业化强国相比,我们有什么不同?
严鹏:最早创办工厂的人,往往需要极大的勇气与毅力,甘冒失败的风险。这种勇气与毅力,被一些人称为工业精神,被另一些人称为创新精神,根据场合的不同,还被称为企业家精神。无论怎么称呼,可以说,没有这种精神,现代工业是不可能发展起来的。
对于那些落后的国家和地区来说,要发展工业,更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这些国家和地区不是在一张白纸上进行工业化,它们不得不面对先行一步的发达国家和地区工业的巨大优势。那种优势,很多时候是垄断性的。当落后国家和地区的一部分有志者开始尝试发展工业时,各种质疑、反对与嘲讽会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倘若没有坚定的决心与坚强的意志,这些质疑、反对与嘲讽,会将办工业的人压垮,进而掐灭落后国家和地区工业革命的微弱火种。这种时候,精神与意志、勇气与毅力、胆识与决心,所有这些观念层面的力量,就成为落后国家和地区发展工业所能依恃的最大力量。这些观念层面的力量,一旦成为某种集体的价值观,就可以称之为工业文化。因此,思想与精神层面的工业文化是物质与经济层面的工业化的先导。
保留工业遗产,不只是为了保留某种供“后工业”游客凝视的建筑奇观,更是为了纪念先人曾经的奋斗,将工业文化的历史用有形的物证保存下来。对那些工业未死而渴望经济持续发展的地方来说,传承工业文化是保护工业遗产的根本意义所在。
我觉得中国的工业文化,它的内核一定是一种优秀传统文化的延伸与现代先进文化的结合,中国自古便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在不同的时代,它以自力更生的精神,以自主创新的精神不断传承,这些精神动力,我认为就是中国工业文化的真正的内核。
保护与传承工业遗产,首先是我们延续自己的文化、文明的一种方式。人是历史的存在,认清来时路对我们走向未来是很重要的。因为不管时代怎么变化,不管工业具体的形式怎么变化发展,人一定是最重要的因素,人的精神、人的思想、人的积极性、主观能动性和创造性等,它一定是占首位的,这一切都需要精神去滋养。而非物质工业遗产提供的就是这种精神动力。
说到老牌工业化强国,正是他们出现的“去工业化”现象催生了工业遗产这一概念。而“脱实向虚”的去工业化显然与中国式现代化背道而驰。“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仍然是中国“十五五”时期的首要战略任务。因为我们还在发展先进制造业的道路上继续前进,因为我们的“自强不息”精神,我们的工业遗产保护将不会像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那样停留于怀旧叙事,而会切切实实地成为以新型工业化为核心的现代化建设的一个环节。